一
  大牛觉得今天运气有点背。
  一个工地的活做完了,离过年还有三个多月,回家还早。等了几天结算了工资,又要开始找工。今天,刚把钱寄回家去,然后一边找活干,一边顺便逛逛。逛着逛着,却发现手机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偷了还是自己粗心丢了,总之百多元的手机连同百多元话费就没了。在懊丧的时候,见到一家职业介绍所,给他找到了一个在市郊建公路的工地活,50元的介绍费还可以由工地老板先垫付。
  手机没了,大牛准备下个月发了工资再买,反正也没多少电话。大牛的电话大多的是老婆告诉他钱收到了,或是两个小孩跟谁家的孩子打架了之类的小事。大牛认识的老乡只有一两人有手机,也难得打一下。大牛家里没有安装电话,平时是打到家附近小店的公用电话去的。明天要到新工地去了,晚上大牛就给小店打了电话,请店主叫他老婆来听,他十分钟后再打过去。
  在等待的10分钟里,大牛想着老婆和家里的形象:老婆年轻时是村里算得上漂亮的女人,今年32岁了,生两个孩子后有点胖,但还是挺好看。本来想要让老婆一起到工地来干活,却又怕累坏了她,家里孩子又没人管。让她一个人在家里,有时还有点不放心,有时也惭愧让她大半年孤单。两个儿子大的8岁,读小学一年级了;小的6岁,准备明年读小学。家人现在小镇的边上住。因为几年前,他们村的很多地被一个什么公司圈去做养殖场了,村里每人只有一点地了。大牛干脆把那间旧屋也卖了,凑着赔地的钱和多年积蓄,和他大哥一样在小镇边上买了一套三层小楼。大哥在离大牛家几条街之外开了一家小饭馆,卖些快餐便饭,他父亲就住在大哥家帮忙看家。原来大牛也想做点小生意,但是像他哥那样的小饭馆没有什么生意,摆地摊也不是办法,还是决定先到大城市打工。大牛想积累些钱后再开个像打电话去的那家一样的杂货店,大牛想要像城里的“超市”一样的摆货上架的新式店。其实大牛高中差不多毕业了,头脑也挺机灵,也挺有见识,一直想自己创业,只是没有办法实现,只好在工地打工了。
  大牛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又想着老婆这时候大概会是在做什么。白天摆个补衣服的摊子,晚上就在小电视机前看段电视,然后就把儿子叫上床睡觉了。这个时候应该还没看完电视。
  大牛接着打电话,告诉老婆手机掉了和明天要到一个新工地去的事。老婆照例应着,叮嘱要注意身体,不要太累了。
  第二天大牛到了工地,才发现是开山造路,工地环境是那么的荒凉,比起以前建楼房的环境差多了。工地一个姓赵的工长安排他干活,并要他的身份证复印登记一下。大牛本来想说明他家现在住的地点和这张几年前的身份证地址不同,又想到可能是又要做暂住证什么的,也没啥关系,就不说了。
  放下简单的行礼后,大牛就开始工作了。大牛的工作是在剥掉了土皮的石山坡上用风炮机把岩石打松,好让挖掘机挖走。
  从工地工栅到石山坡的工作面要经过山脚下一个乱坟岗。晚上,几个睡在同一工棚的工友就从乱坟岗说起,编着鬼故事。但大牛工作得太累了,没听多少就睡了,梦也没有。
  很快就过了几天,石山坡的工作面前进了一些。工作面只有1米多宽,一面是斜石坡,一面是山崖。临山崖一边立了几根木桩,架着竹竿算是栏杆。
  这一天下午,天有点阴冷,大牛照常用来到工作面上和石头战斗。大牛发现几只马蜂在他头顶飞来飞去,想是附近有它们的窝,有石头打扰了它们的安宁,大牛有点怕,提防着马蜂。突然,大牛觉得脚下的石头摇动了,心中慌乱,要跑开,不料拌到风炮机的电线,向后就倒,压倒了竹栏杆,安全帽掉了,滚向了山崖下,头碰在一块石头上……
  大牛觉得后脑勺一阵剧痛,一下子又不觉得痛了,站了起来,却看见脚下有个人躺在石头和泥土堆上,脸上有血,脑袋后面流出红的和着白的东西。又听到山崖上工友的惊叫声,有人跑去叫赵工长,有几个人绕到远处从山崖底走过来了。
  几个走过来的工友,小心走近躺在地上的大牛的身体,叫他“老乡”。大牛站在旁边应了一声,但他们没有听到。他们看到大牛身体后脑上流出那么多东西,说,摔死了。大牛急了,走过来说,我没死啊。但是他们没有反应。大牛这才突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死了,灵魂离开了他的身体。大牛伤心地为自己的死哭起来,就像儿子挨了打痛哭一样呜咽。大牛记得好久没有这么痛哭过,只是灵魂没有泪水了。
  过了一会,见到赵工长跑过来了,见到地上的大牛,骂了一句脏话,走过来用手伸到大牛身体的鼻孔下。然后满面愁云地打起电话,向钱老板作紧急报告。
  赵工长打完电话,叫住走过来的几个工友,应该是传达钱老板的安排,吩咐他们全部守在这里不要乱走。又打电话给孙经理和李工程师。孙经理和李工程师也匆匆地赶来了,还拿了个数码照相机把大牛的身体拍了好几张照片,又照了几个远距离的,把工友和赵工长等人都照在里面了,还拍了山崖和石坡。这时候,和大牛一起在工作面干活的工友说着大牛是怎样摔下来的……
老板还没有到,一伙人就在山崖底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孙经理拿出烟来,给各人一根,工友们是破例得到了隔级上司的好烟。大家就静静地抽着烟。大牛这时候哭完了,就像被工长训斥的时候一样不知所措地站着,当然也现在没有人能注意到他。
  突然,赵工长的电话响起来了,却是钱老板打来的。大牛这时候已知道明白别人看不到自己,听不到自己,就乘机利用“长处”,凑近赵工长耳边偷听电话。听到了钱老板说他要等过多半个多钟才能到,要他先去查一查大牛的资料,还有行礼什么的,问一下大牛有什么老乡,看看有没有大牛的家属的电话什么的。赵工长就回办公室去,大牛就跟在后面。
  大牛以前见识过工地的工友工伤的事故,一般都要报告什么公安部门,劳动部门的人员来处理。但这次,老板没决定立刻报告,可能想了“私了”。大牛觉得也没什么两样,反正人都死了,关键是赔钱的问题,或许“私了”还赔多些。
  赵工长回到办公室,翻出大牛的资料,把他的身份证复印件拿出来。又到大牛住的工棚里去,在床上发现了一本很旧的《读者》,一本半新的《故事会》。然后拿出他的包——大牛的全部家当,把包里的东西倒在床上。除了几件冬时的衣服外,只有一张纸,一张身份证和一张护身符。纸上面却只是记着大牛到工地来的日子,赵工长想那是大牛自己记工日的东西。但赵工长没有动大牛的护身符。赵工长没有找到什么电话号码之类的东西,只拿了身份证,把东西放回包里。
  大牛在旁边看得直急。因为大牛把家附近小店的电话号码,还有他哥的电话号码写在纸片上,夹在护身符里面了,赵工长却没发现。这几个号码大牛能倒背如流的,也存在手机里,可是手机没了。
  大牛想要让赵工长知道他家的联系电话就在护身符里面。他对赵工长大声叫,但赵工长一点都听不到;他在赵工长眼前比划着,跺着脚,赵工长却一点都没有看见;他想要拉住赵工长,双手却如同空气一样握不住;他想要自己翻动护身符,双手却如同影子一样连灰尘都无法扬起……大牛急得要哭。
  二
  赵工长回到了山崖下,又问了几个工友,但他们都是这几天才和大牛一起干活的,谁也不知道大牛的家乡和亲属。
  他们就又在山崖下等钱老板。这时,昏黄的斜阳在阴云后面隐隐出现,向地上投射一层淡淡的日光,告诉人们它就快要下山了。大牛竟觉得阳光有点刺眼,他又明白自己的“灵魂状态”竟如得了红眼病一样害怕强光。
  过了一会,钱老板终于来了。钱老板看上去不过30多岁,和大牛差不多年纪,开着一部符合年轻老板身份的中高档轿车。
  钱老板走到山崖下,看了一下现场,又听孙经理说已经拍了照片,又问赵工长关于大牛家属电话的情况。赵工长说,找了大牛的行礼,没有找到大牛家属的电话号码,也没有找到手机;大牛是介绍所介绍来的,这里也没有认识的老乡;手头的唯一资料是身份证。
  钱老板看了身份证上的地址,离工地只有100多公里。他思索了一会,把孙经理等三人叫过来说,到办公室里去商量一下,安排这几个人就还留在这里守着,每个人再给点钱。赵工长照办了。大牛听到了,想到是商量如何处理自己,就跟在后面到了办公室。
  钱经理他们四人回到办公室,进入经理室,把门和窗都关了。隔壁是监理办公室,赵工长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不到什么声音,说:“周监理可能正在玩电脑。”办公室是由组合板做成的,天花板还隔了吊顶,楼上的管理人员宿舍都难以听到,室外的人更难听到室内的话了。赵工长还不忘往窗外望了望,工人宿舍离了几十米远,也没见到其他人。钱老板拿出烟来,给各人一支,就先抽着烟。
  大牛当初到办公室去时,规规矩矩的,就连贴在墙上的什么进度计划都不敢乱看,只是听赵工长吩咐。现在大牛也不怕人说了,就尽管看。墙上贴着的“组织机构图”里写着项目经理是吴**,技术负责人郑**,有个姓赵的施工员和安全员什么的。图下面还挂着吴经理和郑工程师的胸卡,照片上却是孙经理和李工程师的头像。大牛觉得开始有点纳闷,为啥赵工长他们叫的是孙经理和李工啊?怎么又是吴经理和郑工呢?以前大牛听说过“挂靠”这个名词,知道是老板挂着什么什么公司的牌子,另外一帮人干活。接着想想,可能现在还要挂着别人的胸卡,也没啥奇怪。
在钱老板他们抽烟沉思的时间里,大牛看了墙上的组织机构图。就听到李工程师开口说,要不要跟**公司吴经理说一下?钱老板说:“先别说,他们也帮不上。我想最关键是尽快找到他的家属,尽快谈妥。”李工说:“工地人多口杂,周监理也在这里,就怕漏出去就麻烦了。不如现在报案,按程序来解决。”钱老板说:“按程序报上去,各级的人来查,又要罚,还要花钱搞掂。万一被人漏出去,到时再花钱也可以搞得掂,只不过花多些而已。只要和他的家属谈妥了,比公开报案赔多些钱就没问题。公开报案处理,赔20万。我给他25万,他好我也好。周监理嘛……他的问题不大。”
  钱老板又给三人发了烟,抽了深深一口之后说:“就这样。孙经理你先吃饭,然后就叫工地的面包车去大牛那个村找他的家属,找到给我电话。”又看了看时间“现在5点半,两个多钟就能到,在12点前能回来。如果今晚能谈妥就更好。李工你去弄个棺材来,今晚先把他安置好。赵工你去把现场几个知道情况的人安排好,还要守着,轮流回去吃饭。交代他们不准涉漏,事后每人给500元……够了。”
  于是,三个就各自行动,钱老板就在办公室里坐镇指挥。大牛知道孙经理按身份证的地址去他原来那个村是找不到他家的,心里急呀,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天将黑下来,钱老板开亮了办公室的灯,大牛竟觉得刺眼,一阵眩昏,急忙跟着赵工长跑出去,又来到山崖下。
  山崖下有五个工友在那里等着。赵工长传达了钱老板的意思,他们也没有什么意见,就轮流回去吃饭,然后带着手电筒守着。大牛也就在那里呆着,也不觉得肚子饿。
  他们几个就在山崖下等着李工把棺材弄来,好把大牛的身体装进去。大牛听到工友在谈论着,以前见到的赔10多万,20万的,还有20几万的。赵工长解释说,如果私了就赔多些,报上去,那么多人来,要吃要喝,赔的钱反而少了。大牛在旁边听了,心里也和工友们一样赞成还是私了划算。
  大牛觉得过了好久,听到李工打给赵工长的电话,叫他安排四个人到办公室门口抬棺材。大牛听到李工说,他是说工地有人得急病死了,把棺材拉到宿舍那里,不让外人知道内情。
  于是四个人又去抬棺材过来了,李工跟在后面。接着,几个人又七手八脚地把大牛的身体搬到棺材里,加上了盖。李工看着安顿好了,就对赵工长说,让他们几个在这里守,我们回办公室去等。
  大牛看到赵工长他们回办公室去,又看着棺材,想着孙经理找不到自己的家,一阵茫然。正想跟回去听听钱老板怎样安排,忽然被人拉着手,急往山崖边的一个石洞走去。大牛很惊奇,却见一个大约20出头的年轻“人”,刚要开口问,那人却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出声,大牛就跟着走进了石洞。
  三
  进了石洞,大牛发现里面还有一个比自己年纪大一点的人,正在洞口边张望。见到他们进来,立刻按下他们的头,一起伏在地上,把手放在耳朵后面,示意大牛听。
  只听到一个声音说:“棺材在这里,刚才的信息没错,可是现在又没有了。”
  另一个声音说:“这个地方真怪,好几次都这样。”
  “可能又是一个有问题的人。我们在附近找找看。”
  “连遥感器都测不到,这么大的地方怎么找啊?他既然不愿意去投胎就算了。”
  “或许过一阵时间,他就自动来报名了。只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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