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D:“好,现在告诉我你看见什么?”
  S:“在我的视线中,有一个狗头人身的家伙带着一个手提袋。他走进一个黄色的房间,里面有另外两个狗头人身的家伙,他们并没有对话,我感觉得到它在爬。我一直在怀疑,爬那么高……”
  D:“什么在爬?”
  S:“它。”
  D:“是狗头人身还是手提袋?”
  S:“都不是。房间在爬。”
  D:“喔,那你在怀疑什么?”
  S:“我不知道!那声音听起来很象男人的尖叫!我最讨厌听到尖叫声!那不是一种人类能够接受的音量,我实在很难想象红色的眼睛会在地毯上注视——啊,啊,我知道他们不爱我,一直都是这样,我不承认那叫伤害,只要你曾经想要和别人生活在一起,我……我……呜呜呜呜……不要紧,不要紧,我不要紧。”
  D:“你刚刚是不是说到房间在爬?”
  S:“我刚刚说的跟房间无关,重要的是男人的尖叫。”
  D:“那么,房间是在爬吗?”
  S:“应该是吧。还有尖叫。”
  D:“那红色的眼睛呢?”
  S:“在地毯上。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我看到外面有一座山,还有雪。”
  D:“你说你看到山与雪,那个时候你人在哪里?”
  S:“我在黄色的房间里。”
  D:“在那个房间里,还有其他的人吗?”
  S:“红色的跟睛——好象是要渗出血来一样。不,他跟我说,你待在这里就好,他总是这样!这样太残忍了,我拿着水果刀,我只是想切碎洋葱……”
  D:“你说的他是谁?狗头人身的家伙吗?”
  S:“嗯。”
  D:“所以水果刀就是他给你的了?”
  S:“应该不是,他没有那种东西。他在房间里要我别出来,一起生活的人怎么会这样!连我自己都很好奇那个男人为什么待在那里,他不能这样对我,他就在房间里,出不去的,但似乎你根本就不去思考那件事的意义。对我来说,如果不是我看穿弹孔——”
  D:“那个男人?!是那个尖叫的男人吗?”
  S:“嗯,还有红色的地毯。”
  D:“是红色的眼睛还是红色的地毯?”
  S:“地毯。我是说那个男人在看电视,不过他后来突然说要出去,那个时候还没有红色的地毯,但有一座山,还有雪,那并不是红色的!”
  D:“那眼睛是什么颜色?”
  S:“我不知道!狗头上全都是毛我怎么可能看清楚?”
  D:“让我们再回到起点一次好了,黄色的房间,里面有三个狗头人身的家伙?”
  S:“还有男人的尖叫!对,我最讨厌的就是想起这一段,有人在逼我,呜呜唉唉呜呜唉唉,我开着车子去买手提袋,不一定有用,但至少不会让人起疑。”
  D:“你记得你还讲到房间在爬,是不是?”
  S:“有吗?就算有,总而言之后来在我切洋葱时,我就没听到尖叫了。”
  D:“好,你现在讲到切洋葱,尖叫以后你才做的吗?”
  S:“两者并不是同一回事。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切洋葱以后,我知道后来还有一次尖叫。”
  D:“所以一共有两次了?”
  S:“我不能保证,但你说两次也没错啦。”
  D:“还有,我一直想知道,水果刀到底是哪里来的?”
  S。“水果刀当然在厨房里。”
  D:“黄色房间是在厨房隔壁吗?”
  S:“不知道,因为只有狗头人身的家伙去过厨房。他听到尖叫声不可能不去看看的。所以,即使我没看到,我也猜想黄色房间和厨房相隔不远。”
  D:“那你买手提袋做什么?”
  S:“这样可以避免让人起疑啊!”
  D:“不,我的问题意思不是这样。你会去买手提袋,没错,用了手提袋,可以避免让人起疑,但手提袋本身是具有用途的。我是在问你那个用途。”
  S:“我太清楚手提袋本身到底该有什么用途。不过,对我而言,避免让人起疑是最好的用途了!”
  D:“那你开谁的车?”
  S:“我在开车我哪会知道在开谁的车?你在黄色房间里会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吗?“
  D:“好吧,好吧。车里面还有其他人吗?”
  S:“我总害怕他突然又会尖叫!这样我就完了!所以我才会拚开、拼命开……”
  D:“他是准?尖叫的男人?”
  S:“对。”
  D:“嗯,那后来呢?”
  S:“玻璃破了!我想出去,但是他根本不理我,他连尖叫都不肯——红色的眼睛……”
  D:“你刚刚说了红色的眼睛?”
  S:“我没有!我没有!我是说,红色的地毯!尖叫的男人和爬着的房间……”
  D:“真的没有吗?”
  S:“我没有!不要逼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在那种情况之下,我只有听他的话啊!换做你你也会这样的!”
  D:“谁?那个尖叫的男人?”
  S:“不是,是狗头人身的家伙。”
  D:“他到底对你说了什么话?”
  S:“他说,我给你一把水果刀。我们进黄色房间。”
  D:“那你刚刚还说水果刀不是他给你的?”
  S:“我真的不知道!我在遇见他以前,手上早就已经有水果刀了!”
  D:“所以现在有两把水果刀,对不对?”
  S:“这个我不知道!谁叫他要把我关在黄色房间里!”
  D:“他关你?”
  S:“他留我在里面!然后他出去又进来。”
  D:“好,然后呢?”
  S:“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会爬的黄色房间,还有红色的地毯……”
  D:“你根本就没讲清楚。譬如。三个狗头人身的家伙到最后为什么只剩一个?尖叫到底有几次?水果刀到底有几把?”
  S:“你的问题太多了!我说过在遇到狗头人身的家伙以前,我手上早就有了!”
  D:“好吧。那水果刀是谁给你的?”
  S:“我看你是疯了!一直问一些我已经讲得很详细的事!”
  D:“你不要那么激动,我们不用争吵,我只想知道答案。狗头人身的家伙,手上拿的是手提袋吗?”
  S:“看起来像手提袋。对。”
  D:“好,后来那个手提袋跑到哪里去了?”
  S:“他一直拿在手上啊!他并没有跑!”
  D:“不,你最后说到尖叫的男人,但你并没有再提到狗头人身的家伙后来做了什么。”
  S:“有啊!我就是在尖叫以后才遇见他的啊!那时我手上还拿着着水果刀……”
  D:“你说过尖叫有好几次,最后一次呢?”
  S:“最后一次我并没有拿着水果刀啊!”
  D:“那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S:“手提袋。”
  D:“男人看了你的手提袋才尖叫?”
  S:“对啊,我打开了手提袋。”
  D:“嗯,然后呢?”
  S:“里面有一颗人头。”

  ——以上摘自某医院精神科医生与病人的对话记录

第一章 疯狂的体验
 
  1

  我想我快要死了。
  今天是一九九九年九月十一日,星期六,千禧年即将来临,我可以感觉到,圣经所预示的世界末日也快要到了。到那日时,天火会再度降下,焚毁尘世间所有的污秽,邪恶的人群将永不存在——
  但我大概捱不到那一天,我很了解自己的状况。
  距离那件可怕的案件已经将近一年了,好不容易我才逐渐摆脱整个事件遗留下来的阴霾与幻影。我还记得一清二楚,那些梦魇仍然紧紧地缠在我的身上时的痛苦,特别是在事件发生那天夜里的后续一个多月,我的脑海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幻象,象妖精一样在我的面前飞舞!我于是被迫穿上特制的紧身衣,还必须打镇静剂才能平息疯狂的举动。
  每当我的眼睛一闭,想要安稳地进入梦境时,我就会听到忽强忽弱的呢喃声在我耳际萦回,彷佛是恶魔鬼怪在对我呼喊、海上女妖对我吟唱迷失心神的歌谣;有时候我见到自己周身上下全部插满锐利的长针,那些长针徐徐地刺进我的皮肤直贯骨髓,而针尖则不断流出浓稠的毒液,毒液注入我的血管——在我的血液中产生化学反应,我只感觉到全身灼烫发痒,于是我只好用力抓着自己的背脊和臂膀,一直抓到指甲沾满鲜血;有时候我感觉到自己掉进冷澈凛冽的冰洋中,我的神经变得毫无知觉,而冰洋中的龟群则纷纷游靠过来,用它们尖刺般的利齿噬食我的肌肉,我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凌迟一般地被啃蚀散去;曾经我发现自己正在跳着恐怖的舞蹈,手脚不听使唤地拚命颤抖痉挛;甚至我看到我被肢解分尸,蠕动的肉块爬满恶心的蛆虫。
  事件发生后的那一个礼拜,是我情绪最不稳定的时期,我梦见自己变成一栋由水泥钢铁盖成的高楼大厦,千千万万的钻孔机在我的身上振动,我只能拚命大喊要它们停止!这时候医护人员就会急匆匆地跑向我,想压住我的歇斯底里,但他们的跑步声对我而言既像雷声又像枪声,就像是一群庞大的巨人愤怒地奔向我,要毀了我,我发疯的情况因而持续日益恶化,那段时间我过得生不如死,事实上在我心情比较平静时,我就会忧郁得想要去死。我曾经尝试自杀好几次,但若非自己最后下不了决心!否则就是被人阻止。所有的人都说我绝对不能死。
  就在这个白色的腔洞内,我盯着那永远的白色、白色、白色,腔壁上的灰尘污斑化成撒旦的形象对我高声讪笑,逼得我只能躲进冰冷的床单中抽搐。恶魔渗进了每一个人的体内!我可以感觉得到,每一个人都在迫害我。
  当时,我知道我恐怕已经快要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了。那就像是坐在一辆高速行驶的砂石车上,我用力扭转方向盘,只能眼睁睁望着自己野兽一般的身躯狂乱地进行肆无忌惮的破坏。
  我也曾偷听到一些护士的窃窃私语,说我只剩下几天的生命,而她们居然还能够若无其事地展现出“你一定会康复”的亲切笑容,我简直不敢相信人心原来有这么虚伪丑陋。然而,连我自己都没想到,就在医扩人员的细心照料与南部温柔阳光的照耀下,我发狂的频率真的慢慢减低了,我可以不必再穿上令人动弹不得的紧身衣,也可以偶尔在户外放松心情地自由走动。虽然主治我的精神科医生丝毫没有表现出允许我出院的态度,但我至少可以平心静气,再一次试着去面对那桩不可思议的事件。
  我之所以会变得精神错乱无可救药,是因为我在那个事件中,受到了难以恢复的精神伤害,那是我从来没有料想到的结果。我甚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到底有什么错,才会得到这么严厉的惩罚……
  虽然,那个怪异的事件早已破案,但一直到最近我才敢于面对事情的真相。事实上,侦办那个案件的年轻刑警在两个月前,在我的病情状况稍稍看起来有稳定的迹象时,就迫不及待地想向我陈述谜团的真正内幕;但我那时却因为极度的恐惧,根本不愿意再接触那个事件的任何一个部分。
  不过现在的感觉不同。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应该能够以较为坚定的心神,去理解整件事情的真相。  
  这几天以来,我的周围开始出现和熙的光芒,它笼罩着我、包围着我,并且保护着我。我偶尔还可以看见天使美丽的翅膀在我的眼前拍动,像是要带我去一个未知的香格里拉。我的耳边不再充斥恶意的噪音,取而代之的是我听到了美妙的音乐,那是一种庄重而且悠扬,能使人心情愉快的旋律,轻轻地抚触着我的耳膜。
  我将这种情况对医生说,她很高兴地点点头,并问我还有什么事想做没有。我一听就知道了,她若不是认为我的精神疾病已经病入膏盲有去无回,就是生命之灯燃尽以前的回光返照。我由衷地谢谢他,他照顾了我这么久的时间,应该也累了,我终于可以回报他,给他一个喘息的机会了。
  于是,我对他说!我只剩下一件事情想做。那就是,让我把亲身经历到的,这个不可思议的事件写下来。我要知道案件的真相,然后将它写下来。
  我想医生的心中必然十分闲扰。原因有二:第一,案件的恐怖今我精神错乱,医生不希望我再回顾往事;其次,就是这个案件的真相是否应该保留纪录下来。
  关于这个事件,一般社会大众所知道的,同时也是新闻所报导的,就是轰动全地区、喧腾一时的“林姓富商遭抢劫杀人案”。不过,所有的记者与时事评论家,只是理所当然地将它视为一个较为残暴的社会案件罢了;但是,一般被认为是结果的谋杀案,仅仅只是整件怪案的表象而已,真正的内幕远比警方所公布的资料来得复杂多了。
  警方不愿意将所有资料公布,我想主要的原因就是我。虽然我是最重要的证人!但他们却希望整个案子的搜查与侦破在表面上都与我无关。
  与整件谋杀案的关系牵扯不清的,除了林姓商人身边的亲人及朋友之外,就是和他素不相识的我了。也因为素不相识,使我一开始在接触整个案件的过程就与别人完全不同。更因为如此,警方从头到尾都守住我涉入其中的秘密,我的存在,只有少数几个案件的关系人知道而已。
  他们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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