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高中生黄理来找他的同学森小时,森小并没有发觉什么异常。
  森小记得很清楚,那应该是下午四五点钟的光景,阳光即将褪去,他一个人在家里发呆,就在这时,黄理微笑着按响了他家的门铃。森小透过猫眼看清了来客,立刻愉快的打开了门,欢迎他进来。
  当时城市正处于连绵的阴雨天,狭窄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因此光线黯淡,阴影无处不在,黄理坐在森小对面的沙发上,面孔被罩上了一层阴沉的灰色。
  “森小,我的通知书到了。”黄理说,他的脸上像傍晚时分的水面,波动着一层肤浅的笑意。
  森小“恩“了声,他点燃了一只香烟,老练的夹在右手的中指和食指间,动作同他的父亲如出一辙。他擎着这只香烟迷惑不解的问黄理:到了?你的到了?那我的怎么还没来?
  黄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扇着缭绕的烟雾,尖着嗓子喊叫起来:你居然抽烟,你爸知道了打不死你。
  森小轻蔑的说:你管得着吗,黄胖子,你这个死胖子,你倒是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叫我看看啊。
  黄理刷的拉开运动装上衣的拉链,把手伸到胸前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张卡片状的东西拍在茶几上:看吧,反正也看不坏,借你免费欣赏一下。
  森小把烟叼在嘴里,烟雾熏得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腾出手来捡起这张卡片,诧异的问:咦?怎么是黑色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黑色的录取通知书。
  的确,这张录取通知书是黑色的,像一张黑色的贺卡。
  黄理咯咯的笑起来,笑过之后他指着森小说:真能装,还第一次看到黑色的,好像你经常能见到录取通知书似的,你见过吗?见过吗?他一把抢过来揣回到怀里,毫不留情的得出了结论:其实你一张都没见过。
  森小砰的一拍桌子:什么破玩意,我的没准明天就到了,谁稀罕看你的,臭大粪。
  黄理笑嘻嘻的说:你自己等着吧,我不陪你了,明天我就出发去学校报到了,坐火车去。说完,他模仿着火车汽笛响亮的鸣叫了一声,呜——
  “明天?”森小把香烟掼在地上,焦躁而不解的站了起来,“干什么这么急,你赶着去投胎吗,难道你不等我和仲博,你不打算跟我们一起去了吗?”
  黄理脸上露出了左右为难的表情,他的笑容里闪烁着一丝尴尬,他说:咱们三个是最铁的哥们,报的又都是这一所学校,按理说应该等你们一起去,但是,但是你们的录取通知都没有来啊,这让我怎么等,万一你们都没有被录取,我不是一场空?
  森小一下子翻脸了,他的声音像潮水似的涨起来:这叫什么话?怎么可能不录取我们,正规的大学我们考不上,难道这所民办的破大学我们也进不去吗?还不是给钱就能上,你再等两天,当初我们三个一起报的名填的表格,时间上应该相差不了太多,我们两个的录取通知估计这两天也该到了,你等两天,到时候咱一起去。
  不是的,黄理支吾起来,不是我不想等你们,关键是学校招生的老师今天上午来电话了,他说他姓翟,翟老师,他通知我明天必须出发,而且这位老师特别认真负责,说明天他会到咱们市的火车站来接我,带我过去。所以,黄理无奈的摊了摊手,我只能先过去了,咱们学校见吧。
  说完,他站起来,小心的拍了拍运动裤上的褶皱说:森小,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这件事的,我一会到仲博那去,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滚吧滚吧,森小靠在沙发上冷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黄胖子,你小子真是太够意思了。
  黄理笑笑,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转身走了,临出门前他停下来说:我明天下午一点五十的火车。门关上了,楼道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就是森小最后一次见到黄理时的情景,就在次日晚上,这个场景连同黄理离去时如同布袋落地般的脚步声再次出现在森小的梦中,这个时候,森小已然得知他最好的朋友黄理死去的消息,黄理在他梦境的结尾处忽然变得支离破碎,血肉模糊,森小惊醒之后对此深感难过,他最好的朋友,一直微笑着的黄胖子,居然成了他噩梦的一部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二
  黄理走后,森小给仲博打电话,是仲博的妈接的电话,话筒中传来沙沙的声音,而仲妈妈的声音浮在这层沙沙声的上面,显得苍白无力,她说:森小啊,我知道你跟我们家小博关系很好,你帮我劝劝他,我跟他爸说破大天了,他还是不吃饭,他的病这些天好像严重了。
  森小对着话筒点头:阿姨,你别着急,森小会好起来的,不就是抑郁症吗,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疼也不痒,你看中央台的那个主持人崔永元,他就是抑郁症,还不是活得比咱们都滋润?
  仲博妈叹了口气,随着这声叹息,森小的心里揪了一揪,他安慰道:阿姨,您别担心,仲博就是高考的事给闹的,等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他自然就没事了。
  今年录取已经结束了吧,看来也只能让小博再复读一年了,看看明年怎么样,不过以他的状态……,仲妈妈沉默了。
  阿姨,仲博没跟您说吗,我们几个在网上报了个学校,虽说是私立的,但好歹也是个本科,四年后咱出来也不比别人差什么。
  是吗,仲博没说过啊,这孩子,我呆会儿问问他……
  听筒中传来仲博冰冷而微弱的声音,就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悄然升起,是他在问他的母亲:是找我的电话吗?他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锋利,既然是找我的,你为什么抱着电话说个没完?
  仲妈妈的声音戛然而止,仲博的声音全面占据了话筒:森小啊,有什么新消息吗?
  先别说这个,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哦,我心情不好,她还老来烦我。
  那是你妈,森小重重的说,缓和了下语气后他告诉仲博,黄理一会可能要过你那去,刚从我这走,他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了。
  仲博的声音蓦的紧张起来:考上了?他考上了?哪所学校?是科大还是师大。
  不是什么正经的学校,你应该知道,录取都结束了,正经大学咱们仨都已经没戏了,录取他的是半个月前我们在网上报名的那所学校。
  什么时候的事?仲博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我怎么没印象了。
  森小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和仲博从初一到今天已经同班六年,高三之前,仲博还是一个略有些内向的正常男生,可高三以后,仲博的脑子渐渐就不大好用了,说是抑郁症,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却令人痛不欲生的奇怪病症,森小经常看到他大把大把的吞咽白色的药片,但人却一天天的消沉下去。这次高考的分数公布之后,仲博的病症显然又加重了。
  森小耐心的提醒道:你忘了吗,半个月前,咱们三个到黄理家里玩,当时我们的心情都不好,还喝了啤酒,然后我们去上网,那家网吧的门脸是橘红色的,招牌上印着魔兽的海报,收银的小女孩染着红色的头发,长得挺像咱班张肖红的,你想起来了吗?
  恩,网吧,我想起来了。
  然后黄胖子不是发现一所私立学校的网站吗,他叫我们都过去看,说看了学校的简介,还不赖,就在临省的白城市,是个本科,对高考的分数没有限制,交钱就能上,我们当时就在线填了表报了名,你也报名了,填的是工商管理系,你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网上的东西能当真吗,我当时就是随便填着玩玩而已。仲博的声音像顺流而下的一块浮冰,不急不缓。
  森小腾的站起来。什么什么?我告诉你,黄胖子的通知书都下来了,明天就去学校报到了,咱俩的估计也快了,照你这么说,你是不打算去了?
  仲博没有说话。
  森小火了,他丢下电话,照着茶几狠狠揣了一脚,桌面上一个太空杯摇晃了一下,滚落到地板上,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愤愤的想,还朋友呢,都是什么鸟朋友,早忘了仗义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了,《古惑仔》一套五集全都白看了。
  三
  晚上六时左右,黄理来到了仲博的家里,正像森小所说的那样,黄理说他明天就准备去学校报到了。他走后,仲博给森小打了个电话,问他明天要不要去车站送一送黄理,森小的气还没消,凶狠的喊了声不去就挂断了电话,仲博认真考虑了一下,觉得不能像森小那样小肚鸡肠,便决定自己一个人去。
  抑郁症像游魂一样在午夜里骚扰着他,令他夜不能寐,他只能在清晨太阳初升时草草开始他的睡眠,等他醒来时,墙壁上石英钟的指针已经逼近下午1点了,他想起了黄理乘坐那趟火车发车的时间,连忙的穿衣下楼,搭乘着331路公交车赶往车站。等他冲进候车大厅时,火车即将进站的播报声正像鸽子似的在空旷的大厅里四处回荡,他掏出一块钱硬币买了张站台票,马不停蹄的冲进检票口。
  站台上,密密麻麻的旅客拥挤在月台上,许多身躯和包裹层层阻挡着仲博的视线,仲博费力的穿行在他们当中,把目光扫过途经的每一张脸,也许与阴沉的天色有关,这些出行的人们大都面无表情,默默向着火车开来的方向张望。
  远处传来了隆隆的声响,汽笛的尖叫箭一样锐利的射过来,脚下的水泥地板微微颤动起来,火车像一条粗壮的大蛇,由小到大,声势浩大的游来。
  仲博终于远远看到黄理的侧影,他对森小描述当时的情景时说,当时他们两个相距大约有50米远,他看到黄理身穿那套他们都很熟悉的米黄色李宁运动装,面向着铁轨,孤零零的站在月台上的黄线后面。仲博说他看到黄理时就感觉他的脸白得有点不太正常,他形容道,就像是擦了一层白白的胭粉。而且黄理看上去有些神经质,一个人在那里左顾右盼,自言自语,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在讲述这一部分细节时,仲博的全身一直在颤抖。
  根据仲博的讲述,当他看到黄理后就开始高声叫喊他的名字,但黄理充耳不闻,这令他很着急,拼命的朝着黄理所在的位置挤过去。
  这时,进站列车的汽笛再次拉响,火车已经到了百米开外,干燥的刹车声磨擦着人们的鼓膜,透过车头上的玻璃,甚至可以依稀看到年轻的火车司机那张白皙的脸上漫不经心的神情。
  仲博一边挥手一边锲而不舍的继续高喊着黄理的名字,同时逆水行船般的向他靠近,在他们相距约为二十米远的地方,黄理终于听到了他的呼喊,仲博看到黄理转过头来仿佛朝着他微笑了一下,就在这时,几个背着包裹的民工匆匆跑过,暂时遮挡住了仲博的视线,等他们经过之后仲博再去寻找黄理的身影时,他首先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巨大车头里那个年轻的火车司机因为错愕而扭曲的面容,刺耳的刹车音随即暴戾的嘶叫起来,他看到黄理臃肿而柔软的身体被隆隆而至的车头推了一下,在空中旋转着飞起,砰然掉落到前方的两道钢轨之间,墨绿色的列车随即赶上来覆盖了那一小块米黄色,迅速得如同一条蟒蛇吞噬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蚱。列车继续滑行一段距离后终于不情愿的止步,而此时,黄理早已不再完整。
  仲博在无比的惊恐中完成了他的讲述,他坐在小区花坛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把一片枯黄的柳叶在手指上反复缠绕,显得魂不守舍。他望着森小说胆怯的说,整个……整个过程大体就是这样。
  森小问:你看清了黄理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仲博的声音像风中的蜘蛛网,“我不知道,我、我没看清,再说,自从得了这病之后,我脑袋里经常是乱糟糟的,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和画面跳来跳去的,我、我都不知道我认为自己看到的是不是自己实际上看到的。”
  “当时没有别人同黄理在一起吧?”
  “好像是吧。”
  “但黄理说过有一个姓翟的老师会来车站接他,你真没有看见那个人吗?”
  “翟老师?”他忽然惊叫起来,“你说什么?你是说有一个人说过要去车站去接黄理?”他开始紧张的四处张望,脸上爬满了恐惧。
  森小被他的反常举动搞得不安起来,他抓住他的胳膊,“仲博,仲博”,他同时连声喊着他的名字,迫使他安静下来。
  仲博眼神涣散,低声絮语,“当时黄理的确是一个人,我一直奇怪他为什么老是往旁边瞧,还自言自语的,我终于明白了,当时他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没错,一个看不见的人,他根本不是在自言自语,他是在跟身边这个看不见的人说话。”他猛的抬起头,“你说,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黄理说的那个翟老师?”
  仲博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起来,“没错,黄理就是接到那张录取通知后死的,这张通知书一定有问题,那个翟老师一定有问题。”
  从仲博的神态,森小意识到他发病了,他抬头往仲博家的阳台上看,犹豫是不是该喊他的父母下来。
  仲博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费力的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哭咧咧的说:我刚才一回家就看到邮箱里有封挂号信,打开看就是这张录取通知书,我也被录取了,你说我会不会有事啊。
  森小耐心的安抚他说:黄理不过是场意外,我估计他是不小心掉下去才被火车撞死的,你看网上总是有这样的新闻,北京和上海的地铁站里经常有人被挤下站台后让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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